濟群法師:佛教與中國傳統文化

佛教與中國傳統文化

  編者按:2002年11月5日,濟群法師應邀為南大歷史系幾十位博士及碩士生作了題為《認識佛教》的講座。這是法師第二次在南大舉辦講座,首次是在哲學系開講的《人心與人性》。本文根據講座錄音記錄。

  對多數沒有佛教信仰或不曾接觸過佛教的人來說,佛教似乎離我們的生活非常遙遠。事實上,佛教和國人的關系不僅非常密切,且源遠流長。2000年,佛教界舉辦了“佛教傳入中國兩千年”的紀念活動。作為一種外來宗教,佛教在中國經過兩千年的傳播,已成為中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可以說,佛教和傳統文化已水乳交融、密不可分了。
  關於佛教傳入的時間,早期多認為是東漢明帝永平十年(公元67年)。其後,學術界經過進一步考證,提出傳入時間應為西漢哀帝元昭元年(公元前2年),這也是目前教界一致公認的。

一、佛教與哲學
  在中國文化史上,雖在春秋時期出現過百家爭鳴的盛況。但漢魏之後,真正對中國社會產生影響的,乃儒、釋、道三家。
  如果我們不了解佛教,就無法對中國文化有全面的認識。如魏晉玄學,便深受佛教般若思想的影響。般若典籍談空說無,正是玄學所崇尚的境界。故在南北朝時期,般若經典的翻譯及弘揚成為熱潮。而隋唐哲學的內涵主要是佛學,如果離開佛學思想,隋唐時期的哲學史將是一片空白。
  早期的儒家思想比較富有生活氣息,發展至宋明理學,則將重點落實於心性。關於心性的內容,是早期中國哲學的薄弱之處。雖然孟子及《易經》有所涉及,但總體較為單薄。而佛教的大、小乘經論,對心性都有著豐富且深入的闡述。需要說明的是,佛教對於心性的認識,不僅在理論上有所建樹,更落實於具體修證中。尤其是禅宗,特別重視心性的參悟。因而也有人說,宋明理學是戴著儒家帽子的和尚,表面為儒家,內涵卻是佛家。且不論宋明理學的兼收並蓄是否成功,其深受佛教之影響,卻是不爭的事實。
  及至清末民初,譚嗣同、康有為、梁啟超、楊度等維新人士,以大乘佛教慈悲濟世的大無畏精神從事救亡圖存、維新改革,雖然他們的政治改革失敗了,但志士們的哲學思想卻影響了數代國人。而在他們的思想中,又有相當部分是源於佛學。譚嗣同的《仁學》是受到華嚴及唯識思想的影響,開卷即言“凡為仁學者,於佛書當通華嚴及心宗、相宗之書”,以為“仁為天地萬物之源,故唯心,故唯識”。康有為的《大同書》則受到佛教無我思想的影響,立志打破社會各階級的界限。
  縱觀中國哲學史,佛教始終占據相當重要的地位。胡適先生早年曾撰寫《中國哲學史大綱》,及半便不了了之,原因就在於他不了解佛教。其後,他也開始研究佛教,並收集了很多禅宗方面的資料,盡管他的考證未必為教界接受,但也從中反映了他對佛教的重視以及佛教於中國哲學的深遠影響。
  佛教淵源於宗教和哲學特別發達的印度,具有豐富的哲學內涵。在印度,從早期的《奧義書》到六派哲學、佛教思想,充分體現出宗教與哲學一體化的特點。《奧義書》既是一部宗教經典,也是一部哲學名著。叔本華對《奧義書》的評價是:我得到此書,生前可以安慰,死後可以安息。根植於印度的文化傳統,佛教亦形成了深厚而系統的哲學義理。傳入中國後,祖師大德分別根據佛教典籍中的部分思想,建構了不同的修學體系。若從哲學角度來研究,也可將華嚴、唯識、天台、三論等宗派稱為華嚴哲學、唯識哲學、天台哲學、中觀哲學。
  近代以來,尤以唯識哲學在學界的影響為最。民國年間,歐陽竟無在南京創辦“支那內學院”,專門研究法相唯識。梁啟超、熊十力、梁漱溟等許多著名學者皆曾於其門下受教。當時,梁漱溟受蔡元培之邀在北大講授印度哲學,主要從佛教的角度進行介紹,開高校講授佛學風氣之先。其後,熊十力也曾到北大開講唯識。從正宗的唯識思想來講,熊十力屬於離經叛道之列。因為他又走回了宋明理學的老路,成為現代新儒學宗師。他所撰寫的《新唯識論》,則吸收真常唯心的思想,對唯識理論進行重新诠釋。此書甫經問世,便引起支那內學院乃至整個佛教界的批駁,出現了一系列破《新唯識論》的文章。
  唯識的哲學思想非常豐富,對精神現象及潛意識分析尤為深入。它著重探討的是認識與存在的關系,其主要思想可歸納為兩點:其一,我們認識的對象沒有離開我們的認識;其二,我們認識的對象是由我們自己規定的。唯識思想和海德格爾、胡塞爾的現象學有許多相通之處,所以現在有不少學者在從事唯識學和現象學的比較研究。唯識學從世界觀、本體論建構了龐大的哲學體系,其理論多根據因明而建立。而因明的結構較之西方形式邏輯更為嚴密,因而,唯識學的整個建構非常嚴謹。

二、佛教與文學
  佛教對中國文學影響也十分廣泛。佛經浩如煙海,僅《大正藏》便收錄了一萬多卷經文。佛教中的許多經典,如教界廣為流傳的《金剛經》、《維摩經》、《法華經》,即使單是從文學角度來看,也足以是傳世力作。
  佛經所展現的時空觀,更是國人聞所未聞的。中國人的時空觀比較狹窄,正如莊子所言,“六合之外,聖人論而不議”。而佛經闡述的時空,則為我們展現了極為磅礴的氣勢。在《維摩經》中,維摩诘示病,佛陀派弟子前往問候。其居處雖僅一丈,但數百人進入後並不感擁擠,房間也未曾變大,這就是佛教所說的不可思議的境界。捨利弗進屋後轉念:眾人前來探病,卻連坐處也沒有,當於何坐?此念方起,維摩诘便詢問文殊菩薩:您游於無量千萬億阿僧祇國,何處的座椅最為殊勝莊嚴?文殊菩薩答言:距東方三十六恆河沙國,有須彌相佛國,那裡的獅子座高八萬四千由旬,莊嚴美妙堪稱一絕。維摩诘便示現神通之力,即刻運來千萬獅子座安放於丈室之內。佛經中的敘述,是以整個宇宙為舞台,以無限時空為背景。對於不信佛教的人來說,或許只是當作神話看待。即便如此,它那開放的想象空間,也從另一個角度極大地拓展了國人的思維。
  佛教典籍的體裁也非常豐富,既有詩歌式、散文式的,也有小說式、戲劇式的。即使不從信仰層面來接受,也可作為文化傳承來學習,因而在傳統的文人士大夫中非常普及。早在東晉時期,即有十八高賢會集廬山,於高僧慧遠法師門下同結蓮社,共修淨業。及至唐宋,文人好佛之風更盛。著名的王勃、王維、白居易、柳宗元、劉禹錫、范仲淹、王安石、蘇東坡等,都是虔誠的佛教徒。文學作品代表著作者對世界的觀察、心得及生活積累,同時也是作者思想境界的反映,精神信仰的折射。因此,古代的很多文學作品都蘊涵著佛理,流動著禅意。如果我們不了解佛教,就很難透徹這些作品的底蘊。
  此外,還有部分作品直接取材於佛教或相關內容,如《西游記》便是以唐僧(玄奘三藏)西去印度取經的經歷為題材。學過歷史的同學應該知道,玄奘大師是中國佛教史上的四大翻譯家之一,對漢傳佛教貢獻卓著。《西游記》取材於這段歷史,創作中自然滲透了許多佛教思想。遺憾的是,經過部分影視作品的演繹,唐僧反而成了孫悟空、豬八戒的拙劣陪襯,未能再現歷史真實。而《閱微草堂筆記》、《聊齋志異》等筆記小說,也在不同程度上反映了佛教的因果報應思想。至於名著《紅樓夢》中,則為讀者展現了許多極富禅意的詩作。如果對佛教一無所知的話,勢必無法正確解讀這些作品。

三、佛教與藝術
  佛教對藝術創作的影響更是不容忽視的。佛教的傳入和佛教造像的盛行,極大促進了中國雕塑、建築、繪畫藝術的發展。
  其中,尤以雕塑領域更為突出。存世作品中,佛教造像不僅數量眾多,更有著令世人矚目的藝術價值。如果沒有敦煌、雲崗、龍門、麥積山等眾多石窟中數以千萬計的佛教造像,沒有巍峨梵宇中的諸佛菩薩,雕塑藝術寶庫將減少一半以上的珍藏,中國雕塑史也決不會象我們今天所看到的那麼豐厚、那麼有份量。
  而存世的古建築中,也有相當部分是寺廟建築。如現存最早的兩座唐代古建,均為佛寺殿堂,即南禅寺大殿和佛光寺大殿。至於古塔,基本都是佛教建築。尤其是那些經典之作,如嵩山嵩岳寺塔、山西應縣木塔、大理崇聖寺三塔、蘇州雲巖寺塔等等,雖然風格造型各異,但都是清一色的佛塔。俗話說,“天下名山僧占多”。名山,既因自然景觀而名,亦因人文景觀而勝,而佛教名勝正是人文景觀中的一項重要內容。
  中國的繪畫、書法作品,同樣離不開佛教題材。山水畫中,有古寺梵剎、阿蘭若處;人物畫中,則有諸佛菩薩、金剛羅漢、高僧大德。而各個朝代抄寫的經書,則在弘揚佛法的同時,為我們保留了大量的古代書法作品。其中,書法大家的抄經名作便不勝枚舉,如王羲之書《遺教經》、張旭書《心經》、柳公權書《金剛經》、蘇轼書《圓覺經》、趙孟頫書《妙法蓮華經》、林則徐書《阿彌陀經》、歐陽漸書《心經》、弘一大師書《華嚴經》等等。此外,敦煌還保存有大量唐人寫經,既是珍貴的佛教典籍,也是不可多得的書法藝術寶庫。
  在這些作品中,不僅直接以佛教相關題材乃至佛教經文為創作內容,更蘊涵著佛法的境界和精神。我們知道,中國傳統繪畫的表現方式與西畫截然不同。西畫重視寫實,而國畫重視寫意,逸筆草草,直抒胸臆。“意”就是一種思想,一種境界。作品的品位有多高,主要取決於創作者的思想境界。如果沒有相當的文化和宗教素養,作品如何能有空靈深邃的境界呢?正所謂“功夫在畫外”。相應的,如果我們不具備佛學修養,也很難追隨創作者的創作心路,進入那種意境之中。現代人的心如此浮躁,若不了解作品之後的背景,如何穿越百千年的時空,領略那番禅意、體會那份超然呢?

四、佛教與民俗、道德
  除了對藝術領域的影響,佛教傳入中國以來,也走入了尋常百姓家。極盛之時,普及至“家家觀世音,戶戶阿彌陀”。於是乎,佛菩薩聖誕等宗教節日也逐漸成為社會普遍接受的民俗節日。
  其中,尤以臘八節和盂蘭盆會的影響為最。國人有很強的孝道觀念,但這種孝是建立於倫理綱常之上,而佛教所提倡的孝親則著重於報恩,可以說是更究竟的盡孝方式。
  此外,國人的很多道德觀念也深受佛教影響,如因果報應的觀念等等。維系社會安定主要有兩種方式:一是通過法律,一是通過道德。在世界各民族中,宗教都是道德建立的基石,以此維系人類社會數千年的文明發展。在阿拉伯國家,依伊斯蘭教建立其道德基礎;歐美國家,依基督教建立其道德基礎;亞洲國家,則依儒教、佛教建立其道德基礎。
  基本的道德信條其實很簡單,如佛教的五戒,基督教的八戒,是具有永久性和普遍性的。社會雖然在不斷發展,人性卻沒有太大的變化。人類對外部世界展開了種種探索,並有了越來越多的認識,但對自身的生命依然無知。古人存在的問題,今天也一樣存在。人性中的貪、嗔、癡煩惱,和兩千多年前佛陀時代的人們並沒有什麼不同。如果說有什麼不同的話,我覺得,人性的弱點在今天更為張揚。從整體來看,現代人的欲望或許比以往任何時代的人更大,也更貪婪。古人崇尚的是哲學,是精神追求。而現代人崇尚的是金錢,是物質享樂。我們知道,哲學代表了智慧,而經濟只能代表物質的繁榮。此外,整個社會對演藝明星、快餐文化的崇尚,又說明了什麼?只能說明他們沉迷的是聲色犬馬,這正是古聖先賢呵斥的生活方式。這樣一種價值取向,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反映了思想的倒退而非進步。
  宗教的戒律,是針對人性弱點而建立的。古今中外的犯罪現象,無非是殺盜淫妄,不同的只是犯罪手段有所改變。以刀砍人和以武器傷人有什麼不同呢?不同的只是後者殺傷力更大,但不能說明人性有什麼變化。而佛教提倡的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就是為了從根本上消除犯罪現象產生的根源。
  或許有人會覺得,建立幾條規范很簡單,任何一個人或單位都可以建立相應的制度。那麼,宗教戒律的特殊性又在哪裡呢?就在於它有強大的後盾。我們知道,建立規范很容易,但使大家共同遵守這一規范就不容易了。只有當規范成為法律時,才會具有一定威力。但法律的作用不可能面面俱到,總會有漏洞可鑽。即使法律能發現並制裁所有的犯罪現象,但法律發生作用時,對社會已經構成破壞。更何況,法律能在多大程度上發揮作用,還取決於執法者是否公正等諸多因素。而宗教戒律是根植於信仰之上,根植於對神的敬畏,對因果規律的敬畏。神是無所不在的,因果規律也是遍一切處的。有了這樣的認知,持戒就是自覺行為,絕不會存有僥幸心理。而宗教信條就象一個無形的警察,隨時都在我們心中站崗,監督著我們的起心動念,監督著我們的言行舉止。
  佛教的因果觀為三世論,即生命有過去、現在、未來。我們現有的人生是過去生命的延續,而死亡也只是這一期色身的衰敗,並不意味著生命的終結。唯物論者則是一世論,生命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這種“人死如燈滅”的觀點,很容易使人無所畏懼。既然生命只是那麼短短幾十年,流芳千古與遺臭萬年又有什麼區別?當然,對社會來說意義是不同的,流芳千古的是造福人類者,遺臭萬年的是危害他人者。但這種不同對個體生命卻沒有意義,所以斷滅論會使人們變得非常功利,並導致享樂主義和自私自利的泛濫。假如沒有神祗或因果觀念的約束,只要權利大到可以不受法律制裁,或狂妄地蔑視法律,必然會為所欲為。
  所以說,宗教信仰是維護社會安定的基本力量。在當今這個全球一體化的社會,我們更需要尋找一種可行的全球道德規范。有些傳統宗教排他性較強,或與現實人生距離較大。而佛教,則是立足於現實人生並具有包容性的宗教。更使人容易接受的是,佛教認為自利與利他是統一的。凡夫難免有我執,因而做每件事都會有利益的考量。如果象儒家那樣將利與義對立起來,很難使人堅守這一道德信條。建國幾十年來,一直在提倡“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這也正是佛教所提倡的菩薩道精神。但如果意識不到“為人民服務”的意義所在,這種服務能持之以恆嗎?事實上,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這一點。
  相比之下,佛教道德的可行性更強,因為它是結合利益對道德行為進行界定。衡量一種行為是否符合道德規范,就要看它是否對自他雙方都真正有益。同時,它不僅能使我們獲得眼前利益,更能使我們獲得長遠利益。在很多人的感覺中,利益他人似乎必須以損失個人利益為前提。而佛教卻認為,凡是有利於別人的行為,必然有利於自己。當然,可能需要暫時付出一些,但這一善行會給未來生命帶來百千倍的回報。就象播下的一粒種子,會結出累累碩果。結果可能在今生,也可能在來生或更久,因緣成熟時一定會得到回報,正所謂功不唐捐。
  或許有人會對此產生懷疑:萬一善有善報只是空洞的安慰,是永不兌現的許諾呢?對於凡夫來說,總是希望馬上見到結果才肯確信。其實,結果並非都需要等那麼久。善行能使我們內心善的種子得到滋養,所以在付出的當下,就會使我們的心靈得益。這正是佛教對於因果報應的更重要的诠釋。其實,我們在行善時不必關注外在的報應,那只是行善的副產品。真正的利益,在於我們自身人格的完善和生命素質的提升,而這一結果與行善是同步的,是當下就能感受到的。我們做什麼,心靈就會有什麼改變;做多少,就改變多少。

五、人生的幸福
  生命是習慣的積累。每個人來到世界時,生命起點都不相同,性格品行也大相徑庭。俗話說,“三歲看一生”。在一個沒有生活歷練的孩子身上就存在種種不同表現,或慈悲、或殘忍,或愚笨、或聰明,或貪婪、或淡泊,等等,不一而足。原因何在?正因為今生是過去生命的延續,還帶著以往的種種習性。以貪為例,貪一次並不可怕,如果繼續不斷地貪,每貪一次,生命中貪的力量就會得到張揚,貪的種子就會得到滋養,久而久之,貪就會成為人性中最強大的力量,使其成為地道的貪性人。反過來說,一個有愛心的人,看到世間苦難就產生悲心,如此不斷長養生命中慈悲的種子,當慈悲發展為人性中最強大的力量時,就會將我們帶入不斷增上的良性循環之中。
  人性包括各種不同的因素。佛法認為,眾生與眾生是平等的,眾生與佛陀也是平等的。為什麼現實中的我們會表現出那麼大的差異呢?而和佛陀相比,更有著難以逾越的天壤之別呢?正是因為每個人在生命延續過程中,張揚了不同的方面。當一種力量具有壓倒一切的優勢時,其它力量便會相應萎縮。在我們的生命中,善惡雙方一直在不斷爭斗,不斷發展自身勢力。而我們自己就是提供給養的人,我們究竟希望哪一方獲勝呢?
  幸福的根本是什麼?就在於良好的心態。因為外在的一切都會變化,家庭會解體,財富會失去。尤其是今天這個全球化的世界,影響命運發展的因素已經越來越多,包括有形的、無形的,直接的、間接的。
  過去,很多人一輩子生活在小山村或小城市中,信息非常閉塞,甚至鄰村發生些什麼事都不知道。而在今天這個時代,一場“9·11”事件,卻對整個世界構成了巨大影響。因為世界已是聯系非常緊密的整體,我們不知道何時會出現什麼意外干擾自己的生活。可能走在路上突然被車撞倒了,可能不慎感染了致命疾病,當我們的生活變得越來越豐富之後,潛在的意外也越來越多。
  我覺得,未來能否獲得幸福,關鍵取決於心理素質。面對世間的風雲變化,始終保持坦然淡定、寵辱不驚的心態。如果具備這一點,走到哪裡都能立於不敗之地。在東南亞金融風波中,不少人因為這一挫折精神失常乃至自尋短見,但也有不少人安然度過了這一劫難。為什麼在同樣的社會變故中,人們所受到的傷害完全不同呢?就在於能否正確看待財富,在於對財富的執著程度。環境對人構成的傷害,與我們在乎的程度是成正比的。在乎,也就是佛教所說的執著。對感情特別執著的人,失戀就是傷害他的利刃。對事業特別執著的人,事業失敗就是摧毀他的滅頂之災。如果把這些得失看得很淡,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會構成很大的傷害。
  其實,幸福生活可以很簡單,未必一定要多麼富有。不少人富有得沒時間享受,那種富有只是給別人看的。是不是在別人羨慕的目光中就能得到幸福?如果大家都覺得這個人很幸福,而他自已卻覺得痛苦,那麼他是幸福還是痛苦?如果大家都覺得這個人很富有,而他自己還感覺很貧窮,那麼他是富有還是貧窮?人們常常將物質作為幸福的保障,實際上,幸福只是個人的感覺,因為人都是活在自己的心態中。有些人生活清貧,卻怡然自得;有些人雖錦衣玉食,卻煩惱重重。十萬就能幸福嗎?一百萬就能幸福嗎?我們也不能為此劃定一個標准。可見,幸福無法具體地量化。
  幸福的生活是健康的。如果為了賺錢把自己變成一個工具,這種生活健康嗎?有些少數民族地區,經濟雖然不發達,但人們都很快樂,勞動時也在引吭高歌。相比之下,他們顯然比我們更懂得享受生活。我們現在所說的現代化,基本是一種全盤的西化,結果使世界變得千篇一律。每一個現代化城市,都是高樓大廈、鋼筋水泥和各種噪音,人為地將人與大自然隔絕開來。在這樣一個浮躁的環境裡,人很容易變得急功近利。

六、“空”的智慧
  佛教所說的“空”,也是非常重要的人生智慧。常人所理解的空,就是什麼都沒有,其實並非如此。“空”,是對存在的一種智慧诠釋。《心經》是佛教最短的一部經典,只有二百六十多字,但內涵極為深厚。其中,被人引用最多的是“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一公式。“色”代表了物質的存在,我們不能離開存在的現象來認識空,存在的當下就是空。我們對“空”的理解,要和因果的理論結合起來。
  佛教對人生的解釋,可歸納為“因緣因果”四個字。也就是說,世界的一切存在和敗壞,都是因緣決定的,所謂“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諸法”代表存在的一切,它們都是因緣決定的。因緣也就是條件,其中,因是主要條件,緣是次要條件。除了這些條件的和合,我們找不到真實不變的存在。比如眼前這張桌子。“桌子”是個假名,是為交流需要而約定俗成的一個概念。除了這個假名,桌子本身只是一堆材料的組合,是木板、鐵釘、油漆、人工等眾多條件和合之後形成。離開這些條件,哪有什麼桌子?可見,桌子不過是因緣的假象。其中的每一種條件,又由眾多條件構成,比如木頭是由各種元素組成,等等。
  佛教所說的“空”,是“緣起性空”。否定有獨存、不變的事物存在,一切都是條件決定,而不是自己決定,桌子沒有自己,我們也沒有自己。依此類推,世上萬事萬物莫不是因緣和合的假相,也就是佛教所說的“假有”。所謂“假”,是要我們遠離有和空的兩邊:桌子雖非固定不變的有,但假相宛然。如果認為完全沒有,那是斷滅見;如果認為固定不變,又落入常見。而佛教對世界的認識,是中道的認識,是遠離斷、常二邊的真實認識。
  佛陀在《金剛經》中告訴我們一個認識世界的公式:“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同樣的道理,所謂桌子,即非桌子,是名桌子。桌子只是因緣的假象,並無固定不變的實質,後由我們為其安立桌子的名稱,如此而已。所以說,任何事物的存在既是有,也是空。空的是我們賦於它的諸多內涵:這個桌子好看不好看,喜歡不喜歡,有價值沒價值。這些所謂的評判都是我們賦予它的,在不同的人看來,價值會有很大區別。至於是否好看或喜歡,則和人的好惡和情緒有關,我們將自己的情緒投射到對象中,然後執著它。佛教所說的“空”,正是幫助我們透視事物的真相,透視因緣的假象。
  從佛法修行上說,“空”主要是破除“我執”。人最大的特點是處處以自我為中心。佛教認為,一切煩惱和罪惡皆根源於對自我的執著。如果一個人總想著個人得失,必定活得特別痛苦。我們可以這樣去觀察,如果一個人處處為大家著想,很少考慮自己,一定過得很開心、很安然。
  世界是無限的,宇宙是無限的。那麼,人究竟有沒有能力認識世界和宇宙呢?佛法認為,我們的心也是無限的,若是能開發出心性中無限的層面,自然可以認識無限。但強烈的“我執”,卻使我們的心從無限變成有限,甚至是極為有限的一點點。從唯識學的角度來說,每個人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都是活在這個屬於自己的世界中。有些人的世界很狹窄,有些人的世界很開闊。這個世界有多大,就取決於我們自己。有些人一心撲在某人身上,那個人就是他的世界;有些人一心撲在家庭上,那個家就是他的世界;有些人一心撲在事業上,那個事業就是他的世界。
  佛教關於“空”的認識,作用就在於幫助我們打破“我執”,使有限回歸無限。因為“我執”,使人世充滿了無盡的煩惱和痛苦,一旦打破“我執”,生命就會回歸到原初的自然狀態,成為一個自在的人。
  佛陀告訴我們,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皆能成佛。成佛,就是開發生命中所具有的無量智慧、無量光明、無量功德。我們的心本和太虛一樣,心包太虛,量周沙界。但現在,卻局限於由我執構建的非常狹隘的境界中。學佛修行,就是要粉碎“我執”建立起來的城堡,將生命寶藏開發出來。整個佛法的修行,就是破除“我執”的過程。禅宗中所說的開悟,正是打開生命寶藏的鑰匙。

七、結說
  在座的同學們會有許多知識,如歷史知識、文學知識、哲學知識等等。但所有知識中最根本的,是做人的知識,認識自我的知識。知識有如大海,任何人都不可能擁有全部,缺乏其中的某一種,對我們的生活並不會構成太大影響。但我們不能不做人,不能缺乏做人的知識。因為做人不可以請假,也不可以退休。認識生命,才是人生幸福的根本。懂得如何做人,才是任何人必不可少的知識。西方哲學將“認識你自己”作為最高境界,如果不了解自己,只懂得向外追求,只懂得賺錢、做學問,根本不可能獲得幸福。
  現代教育重視實際技能和知識掌握,卻對做人的知識重視不夠。結果使很多人面對人生困惑時手足無措,乃至病急亂投醫。*輪功的信徒中,博士、碩士比比皆是。所以,得到一個高學歷,並不意味著我們已經認識了人生。如果不懂得如何做人,要把今生幾十年過好也不容易,何況生命還有無盡的未來。
  現代人太缺乏正確的人生觀念。尤其是學文科的同學,更應該了解傳統文化、了解佛教。有了正確的人生觀念,才會有良好的心態,才可能有美好的明天。

2004年10月修訂版

轉自台灣學佛網 http://www.xuefo.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