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海法師:管人管事與管心

管人管事與管心

(2009年3月22日)
 
管理有廣義和狹義之分。狹義的管理,比如帶著幾個人,管著一點事,掙著幾塊錢;廣義的管理呢,比如你在家裡面管幾口人,或者每個人自己管自己,管理自己的身、口、意,都是管理。所以佛法有時候你也可以換一個角度來認識它,它也是一種管理的智慧。
我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主要是我當住持以來的管理體驗。當住持以前,我是監院,負責寺院的日常事務。那時候我沒有管理這個概念,只是有什麼工作我就帶頭去做。記得每次開執事會,老和尚主持,我就用本子記,記下來以後就趕緊去做。這種管理有點生產隊長式的。人民公社時代的隊長經常會挽著褲腿下地干活,手上的繭很厚——當然肯定是貧下中農,地主是當不了隊長的,貧下中農的品質裡面可能就有親力親為這一面。我在當監院的時候大概是這種模式。

在那個時期,我們柏林寺有一批這樣的師父。我是做偏於文一點的工作,比如協調呀這些事,也有到第一線去的時候,比如去買東西、跟人砍價、談合同等等。那時候明基法師,還有明憨法師,也是監院,我們都是生產隊長式的。每天早上 8點,我們准時到客堂,就跟上班一樣。不管是哪兒來的人,有什麼事,我們先問:“您有什麼事?”然後人家說什麼事馬上就去干,不會想到這事應該歸誰管,而是遇到活兒就干。明基師那會兒是管財務,車拉東西到齋堂,他過去就干,就開始卸車。大體上我們都是這種風格。

後來叫我當住持,有很多居士包括出家人給我提意見 ——出家人裡面也有以前做過管理的,有位師父出家以前是個老板,在大學正規地學過管理。剛升座那一年,他跑來跟我講管理的事,給我上課,還拿一本書給我,我特排斥,覺得這太麻煩了,我說還要學這套東西!後來呢,我們寺院的師父也給我提很多意見,常照法師提的意見有些對我影響很大。當時我還是用原來的方式,遇到什麼我直接插手就弄,解決問題第一。遇到什麼事,我說,“哎,你辦吧!”每每我分配給常照法師的時候,他就會說:這個事應該是歸誰辦。真的,剛開始有點接受不了,因為你是領導呀,你覺得好像你一說大家都應該聽才對。後來我一想,哎?他說的也有道理啊!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開始正兒八經地考慮,看來我得正確對待管理這個問題了。這是我進入管理狀態的心路歷程。

那麼管理的本質是什麼呢?就是對我們行為模式的一種反省、反觀和組織。如果沒有這些,你懵懵懂懂地去弄,像生產隊長那樣,就會產生很多問題;在一個小范圍、小圈子裡還可以,范圍大了就不行。反省以後,按照一種智慧去組織、組合、糾正,就是管理。這倒是很符合佛教的意思,因為佛教是智慧的宗教,它強調觀照,本來我們以前沒有注意的東西,現在要觀照、要反省,這就是學佛修行的開始嘛!想通了這一點,我非但沒有排斥,反而很快就進入了“管理”狀態,而且不斷地用佛法提醒自己:“我不是要行菩薩道嗎?我要學習所有對眾生有益而我不會的東西,這是個絕對。”你心裡要有很多這種絕對命令,沒商量的,它們就是你發的願。但是你們知道,我也沒有時間去大學學管理,事實上我也沒有看過很多管理的書,只看過德魯克的傳記等。我的學習主要是在實踐中學。我有個信念,所有的學問都是從人來的,從人的心來的,我們在實際的崗位中、在實踐中,只要用心,掌握了前人智慧的大致理路,再慢慢地做,就會得到屬於自己獨有的那種管理的智慧。

今年是我正式做住持的第五年,經過這五年的磨煉,在管理方面還是有些心得,當然還很不夠,不過我很樂於與大家分享。

一、領導角色的心態與境界

在管理中,有個角色叫做領導——別人給你定位你是領導。那麼要演好領導這個角色,應該保持一種什麼樣的心態呢?第一是平等,第二是謙卑,第三是悠閒。這是領導角色應有的三種心態,也是這個角色的三種境界。

先說第一種:平等——平等的心態,平等的境界。

我們知道西方人愛講平等——人人平等,他這個人人平等不是隨便說的哦!是在上帝下面——“天賦人權,人人平等”,有這個背景,而按我們一般人的理解,通常會說是人和人平等。人和人平等嗎?在哪一點上平等呢?前面我說的生產隊長那種模式的管理,它不平等嗎?好像也很平等啊,別人干活他也干哪,他也平等啊,哪個不平等?那麼我這裡所講的平等是什麼呢?是指在一種立法、一個制度面前,大家是平等的。即使你是領導,在一個制度面前,你跟所有的員工都是平等的。當然這個制度有很多層面,以國家來說,國家有憲法、法律、法規、條例,公司裡也一樣,有不同層次的管理條文。以寺院來說,在信仰面前,方丈和普通出家人是平等的,他們是為了信仰出家,我也是為了信仰出家;在戒律面前,我們是平等的——我們受的是一樣的戒,遵守的也是一樣的戒律;還有禅宗寺院的清規,也就是我們寺院的管理框架——用社會上的話來說就是管理中的游戲規則,在這個面前,我們是平等的;再有就是《共住規約》,是中國佛教協會頒布的近二十多年來中國漢傳佛教寺院共同遵行的管理條約。不過《共住規約》在各個寺院根據具體情況有所修改,比如在柏林寺我們修改過兩次,有所調整。我們老和尚在初創時期形成的一些慣例、做法也形諸柏林寺的《共住規約》。在上述這些種種的管理制度面前,我們大家是平等的,每個人都要遵守,我說的平等是這個意思。

從生產隊長式的自發、原始的管理,變成一種帶有管理意識的管理,這是我的一個進步。有管理意識,那就要有分工,這個部門負責什麼,那個部門負責什麼,方丈負責什麼……這件工作本來應該是這個部門來干的,方丈你先把他干了,那是你有問題。所以我學習管理的第一個課程就是,再有別人來找我,報告什麼事,我第一個念頭是,這事兒該我管嗎?第一個課程是這個:反觀自己。當然現在有時候也還會迷失,就是缺這個念頭,然後嘩嘩嘩做了,做完發現,壞了,犯錯誤了!現在有時候有這種情況,我會認錯,開會的時候我會說,錯在我,我就那一個念頭,請你們原諒我——就那一個念頭上錯了。這個念頭是什麼呢?就是每件事、每個問題出現以後,你要非常冷靜地觀察一下,按照立法和游戲規則,這件事應該歸誰管,歸哪一個部門?既然是游戲規則,那麼大家都應該遵守。如果一個領導,他自己經常違反游戲規則,就很麻煩,肯定會有問題,這你們知道的就很多了。所以管理者這個角色,他的第一個境界是首先要跟其他的人做朋友,大家在人格上是平等的,在此基礎上,大家共同表現出對一套游戲規則的尊重。

第二種心態和境界是謙卑。

謙卑的意思是什麼呢?是說做管理的人,要學會三個本領,第一是傾聽,第二是體察,第三是服務。傾聽呢,是了解情況,要用耳朵;體察呢,是要用眼睛觀察,此外還要用心;服務就是要行動啦,就是僕人——你是領導,但是你要准備去做僕人,僕人式的領導。

現在我們先說傾聽。古人講,下情要上達——下面的情況上面應該知道,這就比較好,是“地天泰”啊!周易裡有個卦叫泰卦,上面是地,下面是天,地跑到天上面去了,怎麼就泰了呢?那是因為地和天能產生交流。地之氣重濁下行,天之氣輕清上升,地在上,天在下,兩股氣因為各自的特質,自然而然地就開始運行交流了。如果上面的永遠在上面,下面的永遠在下面,彼此之間有隔閡、沒有交流,就不好,就是否卦,與泰卦剛好相反。那麼上面的你怎麼能知道下面的情況?你要去聽。但是這個聽呢,就很有道道了,問題最大了,因為你經常會發現,東邊的說東邊有理,西邊的說西邊有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所以聽一定要有定力。因此傾聽別人講話,在生活中、管理中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修行。

在我的管理經驗中,下面的人過來跟我講話,很復雜,我概括為三種情況:第一種,你聽一下就可以了,不要太當真;第二種呢,是夾雜了情緒的一些建議和情況;第三種是純客觀地反映給你一些信息,或給你提一些很冷靜的建議。

第一種情況對方往往是一種情緒發洩,他只是要你傾聽,雖然他可能也說了很多實際的事情。還有一種人,他講話不帶情緒,好像說的都是事情,其實事情下面隱藏的是情緒,你要能辨別、能聽出來。如果你的心為這個動了,那就完了,上當了。基本上這種情況你只要聽聽就行了,在聽的過程中不斷地安撫他、安慰他,他覺得領導了解了他的苦衷,並且很理解他,得到了撫慰,慢慢地他緊張的情緒就會松弛下來,感到滿意,舒服了。只要他舒服了,以後在管理過程中就不會有太大問題。

第二種情況,夾雜了情緒的建議。你不要因為情緒而扔掉他的建議,你得做到無我。寺院的管理實際上是比較容易的,我們的師父有時候跟我說話發牢騷,他們是有什麼情緒就是什麼情緒,雖然他夾雜了情緒,但是他也有合理的東西。那個情緒有時候就表露為直接對我來的,也有時候是說別人的。直接說我的,他越直接說我越冷靜,你要聽他說究竟是怎麼回事。夾雜了情緒的建議,如果你能傾聽,而且采納他的建議的話,對方會發生一些變化——你們可以想象的變化,從此以後彼此就好相處了,當然管理也就不成問題了。

第三種,以那種純客觀、冷靜的態度跟你講的,這就很難得。如果他是一個普通員工,他能客觀冷靜地向你反映情況,說明什麼呢?說明他有公心。人越有公心,看問題越客觀。人看問題不客觀是因為缺乏公心,有一些私心,有自己的角度和偏執,所以就看不全。如果他是一個普通員工而又有公心,這樣的人就是人才了,你要分外注意他,要培養他。有公心的人能承擔責任,能為大眾服務。

謙卑的第二項內容是要體察。體察呢,就是換位思考,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管理學裡也經常講,要把自己放到他的位置,因為大家處的位置不一樣,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關心的焦點不同。作為管理者,往往比較關心宏觀的、戰略的、全局的東西。下面的人,則比較關心他所在的部門、崗位,以他之所見、從他那個角度出發的得失和利害。所以說你要把自己放下,放到他所在的那個位置,去體會他的感覺。這裡要有一點包容、一點理解,心理學有個詞叫“同理心”,不要用一個標准去要求所有的人,讓所有的人都大公無私,這是不可能的。以我們寺院來說,這對我是個很大的挑戰,就是你要理解每一個人的需求。有的師父說我要閉關,可是你作為方丈,首先就會想到說:我有很多事沒人做呀!你現在就閉關?!看,你馬上就跟他對立了,你沒有去體察他。有的人說,我要看藏經;有的人你讓他去做飯,他說我喜歡看佛殿。他有他的個性、長短,他從他的位置出發,有他的想法,你要體察他。

謙卑的最後一項內容是服務。這就牽扯到管理的宗旨,管理的宗旨是什麼?最終宗旨是為了人、為了眾生。人是最重要的,其他外在的事功、功利得失,這不重要。既然是為了人,這就好辦了,你就去成就人、去成全他,成人之美。這個服務,在公司裡就是你有時候要為他的工作提供種種的方便,因為他的工作是為整個單位、整個集體的。這種方便有時候是工作上的,有時候是生活上的,服務應該是全方位的。一個人有他的社會角色——他要工作嘛,他有責任;同時作為自然人,他要吃飯,要睡覺,要上廁所,要生病,要衰老,他有自尊心等等,這些因素都是你要考慮的。你要為他服務,你得體察他各種細微的心理需求,然後再去為他提供方便。

謙卑,做僕人式的領導,體現了你的心量和行動力。有一些人,特別是你下面的一些高端人才,你覺得有培養前途的人才,你更要有意識地去為他服務,去關照他的成長,包容他的缺點,原諒他的過失。有好事要想著他,有難事要替他。當然有些難事你得叫他去做、去鍛煉,你在旁邊看著。這真的不容易,有時候這個人哪,一有煩惱的時候他就不是他了!所以你永遠要接納,不要因為他有時候偶爾有些情緒呀、有些錯誤啊,就一下子把他排斥掉了。這些事情我有很多體會,就不細說了。有時候,別人跟你發脾氣,你都要接受,你要知道,他跟你發脾氣其實是好事,他信任你呀,他覺得你講道理才跟你發脾氣,人家要是不理你,那就危險了 !

那麼我個人呢,應該說目前正處於第二個境界——謙卑,這是我現在主修的法門。

第三種心態和境界——悠閒,老實說是我想象的,不過偶爾也會有這種體驗。

做領導人不是很忙,是個閒人,經常這兒轉轉,拍拍這個肩膀說兩句呀,請那個來喝喝茶呀,聊聊天啊,表面上看挺輕松,實際上都是像點穴似的,一下子解決所有的問題,這就比較悠閒。要能做到這樣,得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一個領導、一個管理者要能做到很悠閒,他就是成功的。

我們用周易的乾卦來說明這個道理。乾卦第一爻的爻辭是“潛龍勿用”,第二爻是“見龍在田,利見大人”,第三爻是“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第四爻是“或躍在淵,無咎”,第五爻是“飛龍在天,利見大人”,第六爻是“亢龍有悔”,後面是用九,爻辭是“見群龍無首,吉”。

龍這種動物在《周易》裡象征陽氣和生命力,第一爻“潛龍勿用”,是生命力還潛伏著,沒有生發,陽氣在下;“見龍在田”,注意,龍是一種象征符號,田嘛,是南方那種淺水的田,見龍在田,說明它開始初露頭角;第三爻呢,是說這時候它在積累,所以“終日乾乾”——乾乾就是很努力、很精進,“夕惕若厲,無咎”,早晚都很用功;第四爻就開始試身手了,它在“淵”,淵是水很深的湖、潭,它在那裡面飛翔,展現它的雄姿;到了第五爻“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它已經一統天下,得到了絕對的主動權,自在;但是這時候也有一個危險,它會得意忘形,最終就導致“亢龍有悔”。就像月亮圓了會虧一樣,陽滿了它就會亢,一亢奮就……所以你要小心點。你中了一個彩票, 6000萬,哎呀,你要小心!“亢龍有悔”呀!別人都注意你了。

乾卦還有一個用九,“見群龍無首,吉”,這裡的“見”也可以讀“現”,就是顯示出來的意思。這群龍無首很有意思,就是講要無為而治,說的是在一個團隊中,思想、文化、權力的多元化。但是這種多元呢,又要有統一性,在統一前提下的多元化。所以如果你的團隊達到這個境界,有統一性,有一個大家公認的價值藍圖,同時又權力多元化,下面各部門都很有權力,很有主動性、積極性——群龍嘛!不是獨龍,是很多的生命力——那我就要恭喜你了,你這個領導當得很成功。這裡面沒有一個頭,大家絕對聽他的,你會說,那我在哪兒呀?我算什麼?這對你來講就是一個挑戰了。在一個單位或一個國家,如果是一言堂,特別集中,萬眾一心,其實有時候是危險的,會“亢龍有悔”的。了解了事物的發展規律,全身而退特別重要,因為你要知道,你的影響力太大了之後,下面都崇拜你了,那就麻煩了,你趕緊退吧!在世界上的國家領導人裡面,有一個人很了不起,就是法國前總統戴高樂——他相當於有意地培植了一些反對勢力,最後把自己弄下台了,當然這裡面還有很多復雜的社會因素,但是他本人願意這樣選擇,是有心理准備的。以他在“二戰”中對法國的貢獻,他繼續再干,權力越來越集中、越來越膨脹,可能對國家不利,所以他的這個選擇是正確和成功的,令人欽佩。

二、慈悲與做事

在管理中,我們經常會遇到一個矛盾,什麼矛盾呢?人和事的矛盾。特別是你學了佛以後,再管理這個公司,經常會遇到這個矛盾:學佛要慈悲呀,可是又要做事,怎麼辦呢?這個矛盾所在都有,寺院裡也有。我們知道對人要寬容、要慈悲,可是做事情有做事情的規律,事情的規律往往是由成敗、得失、效率、競爭這些因素控制的。如果用佛法來觀察的話,這個矛盾相當於慈悲心和智慧的矛盾。對人要有慈悲心,可是事情要把它做成啊,所以還需要智慧。

有時候你會面臨這樣的情況,為了一件事要犧牲一些人,比如現在有些企業裁員——企業不是慈善機構,面臨生存壓力只有裁員。在寺院的管理中,這個矛盾比企業要好一點,為什麼?剛才我說了,管理的最終宗旨是為了人,一切都為了人。這就牽涉到一個很微妙的問題了,什麼是慈悲呢?從管理的角度,我們可以這樣來定義:永遠不要把別人當工具。只要你把一個人當工具,就沒有慈悲,這個定義可以廣泛地用於觀察所有的人際關系。慈悲是每一個當下的人都是目的,所以在慈悲的原則下,人沒有多數和少數,為了多數人犧牲少數人,為了很多人犧牲一個人,不能這樣處理問題。個人願意這樣,那是他個人的自我選擇,但是我們不能要求一個人為了多數人犧牲自己,也不能要求少數人為了多數人犧牲自己。

如此一來,管理就有麻煩了,很多事情,你照顧了他,事情就做不了了。這就牽涉到另外一個問題,就是無常。無常是所有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事件的共同背景和基礎,所以慈悲呢,不是給那個人營造一個溫室、給這個人營造一個溫室,使他們不受無常的侵害、不遭受任何壓力——注意,這不是佛教的慈悲,倒有點兒像外道的慈悲。無常是我們所有的人都要面對的一個情況,也就是說,整個社會環境的變化,不管是外部的還是內部的,這種變化所帶來的壓力,應該通過機制傳達給所有的人——不是管理的人一個人扛著,下面的人都感覺不到無常。要把這種變化和無常讓所有的人都感受到。當所有的人都感受到無常的時候,他就能理解當前的局面、理解領導的做法。這時候,大家在一個共同的無常的基礎上,依照共同的游戲規則來行事,不同的人因為有不同的角色、不同的待遇,因而就有不同的結局。這是不是好像很冷酷?但是無常就是冷酷的呀!無常何曾和我們商量過,說:嘿,現在無常來了!這樣處理問題,也是沒有辦法。這時候你需要用智慧讓所有的人理解,如果我們能讓所有的人都和你站在一條線上去面臨所遇到的問題,那麼每個人自然而然就會明白他應當怎麼做了。當他明白了這一點以後,就能接受變動了,就不會有矛盾產生。

當然,在具體操作上,你還可以通過把管理者的角色和私人角色區分開,來體現你的慈悲。作為一個管理者,這是一個公眾角色,整個集體面臨著無常的挑戰,大家該怎麼辦就得怎麼辦,沒有什麼商量的余地;但是作為一個私人角色,那就是另外一個角度了,你可以給他建議、給他實際幫助,那是你自由的空間。這是在做事的時候,如何智慧地處理慈悲心的問題。

三、批評下屬的技巧

我剛當住持的時候,有時候早上吃飯表堂[講話],這是住持的特權,話語權獨攬。大概先後有兩個師父直接跟我說:你講話跟老和尚不一樣,老和尚講話,讓我們聽了覺得知道錯,同時也很有信心;你講話讓我們覺得很冷,很沒有自尊。他們說得很對呀!我原來是有一個毛病,批評人的時候喜歡一針見血,我稱之為針刺,總是從一種文學的角度、用形象的語言讓對方印象深刻,痛,可是還喊不出痛來,這叫針刺。這種說話方式是從哪兒來的呢?我覺得與魯迅有點兒關系,因為我們中學學了很多魯迅針砭時事的雜文,對吧?他是陰冷的,他也有比喻——匕首,匕首也是冷的呀?還不如斧頭。說到這裡希望魯迅先生不要見怪我,把自己的錯推到他身上了。不過我們受的教育對性格的養成有影響,這是毋庸置疑的。有的人對這種說話方式很抵觸,可是他又叫不出來,以後就不跟你合作了。那兩位師父直接點醒我,我非常感恩。現在每每要講話的時候,我都要想到他們給我的批評,受用很多年。以後我就比較注意講話的方式。禅宗講“棒喝”,就是正面說,你直接就罵他,有的人他喜歡罵,這是真的,有時候罵會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你罵他、責備他都沒事,就是不要諷刺他。我原來針刺這個毛病現在基本上改掉了,不用了。現在我基本上是從側面說話,側面說話也是棒,但是棒呢,側面敲一敲[用木板敲示意],我習慣於這樣——當頭棒好像也不是我的風格,還沒有學來。現在我只能用棒點一點。這個點有很多方法,有時候從正面點,他有很多缺點,你鼓勵他,或者你贊歎別的有優點的人,讓他相形之下自己能明白;有時候你從理上講,不講事,講理嘛,每個人都要比照著這個理看:“哦,對了,我有問題”,所以你講一個一般性的道理,給別人以啟發,這是一種很好的方法。棒喝我們可以稱之為陽剛的,針刺呢就是陰冷、陰柔的喽。側面啟發也屬於陰柔的方法,但是別人能接受。以現代人的根性來說,他更適合於從側面用棒點點,不適應棒喝,更不適應針刺,針刺他恨你一輩子。以上是我在做管理工作的過程中,所體會到的說話的心得和技巧。

四、慎言他人的過錯

在菩薩戒裡面,有一條戒律——“不說四眾過”。這條戒對於我們受了戒的人來說,是很重的,犯了戒以後,其過錯的嚴重程度和殺人差不多。有好幾年的時間我都不理解,因為我們在管理的過程中必定會涉及人的長長短短嘛,為什麼會有這條戒律?而且你怎樣才能做到呢?現在這個問題在我心裡沒有了。我是這樣想的,就是你受的戒、你發的願,它是一個絕對,因為這條戒是佛陀這位一切智者出於慈悲而為我們凡夫所制定的,所以它肯定是對的,你不理解,一定是你沒有智慧,你還沒到理解的時候。

前面我講過,管理的最終宗旨是為了人,一切為了人。在寺院裡為人,就是為了人的轉化,為了人的進步和覺悟,管理到最後,目的是在這裡。在這樣一個前提下,去看你所管理的人,雖然每個人都有很多個性、習性,優缺點互現,但總的來說,大家都是平等的,沒有好人也沒有壞人,特別是沒有壞人,所以你沒有必要去強調別人的過錯和缺點。

另外現在的管理很重視溝通,溝通的媒介是語言概念。但是你們有沒有發現,語言和概念,一旦從嘴裡出來,就像有了生命一樣,像一顆種子落到了地裡,它會一直在這個概念的方向上相續,形成強大的力量,乃至於被概念所框定的那個人都接受了——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我就是個壞人,或者我是一個懶惰的人,等等。你看,人都被這個概念統治了。但是別忘了,我們的宗旨是要轉化人,即便有一個人他劣根性不改,有很多缺點,從根本上來講,你的目的是要教育他、影響他,所以在管理中,涉及與這個人相關的溝通,就要特別慎重,切記不要亂扣帽子,以免把這個人框死了。有時候你草率地給人框一些概念、戴一些帽子,這些東西就被身邊其他的人所接受,被你管理體制裡面的人所接受,接受了以後那個被框的人就被定性了,幾乎沒有什麼希望再改變了,這是與我們的初衷相悖的。所以作為一個管理者,語默之間要特別慎重。你留心自己說出去的話,就相當於一種溝通信息的管理。你要看到所有的人,他有他的劣根性、自尊心、自我保護意識和各種各樣的習性,這些東西在你出言之先都要考慮到。

在寺院的管理中,有時會涉及外面的一些部門。在我們跟各種復雜的關系打交道的過程中,要跟下面的執事說明情況,但又不願意說,為什麼呢?情況是可以說,但是會涉及一些人,以及那些人怎麼樣,在這種情況下,我就特別不願意說。一旦我說出去了,就會發生上面我說過的那種情形。剛才我講了,我們的宗旨是要把所有的人變成朋友,做一個沒有敵人的人,這是另外一個絕對命令。所以,這就要求我們語默之間要有點技巧了,有的要說,有的可能是明白就行了,不要說出來,不要去表達它,更不要去傳播它,然後通過積極的工作去轉化他、統戰他,把敵人轉化成朋友。這可能是寺院跟公司不一樣的地方。寺院的最終目的還是要教化人、轉變人。

前天我收到一封信,是我們這兒東門村的一個村民寫的。他說他是這裡的一個普通講解員,他反省了他們這些人過去的錯誤,認為自己素質太差,給寺院造成了很多問題,責任在他們,等等;他也對寺院為他們提供的種種條件表示了感謝。這封信寫得很好,我還是蠻受教育的。它證明了,只要我們的言行立足於教化人、為別人好,最終我們所交往的對象就真的能被感化,我們就沒有對立面了,會處在和諧的人際關系當中,生活在和諧的世界裡。

五、接受無常

有句俗話叫“計劃趕不上變化”,說的就是世事之無常。無常實際上是這個世界的生命力之所在:機遇在無常這兒,挑戰也在無常這兒;世界的可愛在這兒,世界的缺陷也在這兒。我們要訓練自己接受無常,以及無常帶給我們的兩方面的影響。一方面是負面的影響,我們知道這一兩年受經濟危機的影響,很多公司感受到了無常的厲害,其實無常平時就在,只是你沒有注意它而已。無常體現在一個公司裡面太多啦,現在管理學裡面叫風險或者危機,平時你沒有發現,在經濟有大的波折的時候,你才發現了它。這個時候,我們要正視無常的負面影響,直面困難,直面變化和挑戰,才能把事情繼續做下去。無常也有正面的作用,正是因為無常,我們才有機遇、出路,才有生機和希望。所以接受它的負面影響,把握它給予我們的正面的機會,這是一個聰明的管理者應該做的。如果你不接受無常,想追求一個你心目中的完美境界,那是追求不到的,這個追求本身就是最大的痛苦。我們可以有一個美好的願景,朝那個方向慢慢地努力,但是你想短時間內非常功利性地實現它,那你就會很煩惱。因為世界上沒有最好的,只有可接受的。什麼是最好的?你能接受的就是最好的。最好的就在你心中。它有時候是你的妄想,你放下了這個關於最好的妄想,就是最好的。

[據2009年3月22日於柏林禅寺指月樓對生活禅高級研修班學員的開示]
 

轉自台灣學佛網 http://www.xuefo.tw